然而第二道雷劫已经落下。
轰!轰!轰!
紧跟着,数道、十数道连绵不绝地轰击而下。
百里平的身形在雷光中一次次佝偻,跪倒,又一次次顽强挺起,好像一只不肯伏颈的鹤。
雷火当中,他已不成人形,浑身看不见完整的皮肤。
身上焦黑与血红交织,新的皮肉在雷光中生长出来,晶莹如玉,转瞬又被下一道雷霆劈得鲜血淋漓。
循环往复,如同永无止境的酷刑。
可是……
厉图南还在。
还在挣扎,还在反抗苍梧渊的侵蚀。
百里平在剧痛之中,心中一定。
第一次,他甚至对厉图南给两人种下血魂锁,生出了一丝庆幸。
天雷滚滚劈落。
苍梧渊的巨手,同样承受着雷劫。
它试图缩回,试图抵挡,但天雷似乎认准了这至阴之物的气息,让它避无可避。
焦雷落在百里平身上,也落在它身上。
将它劈得焦黑、崩裂、修复、再焦黑……
苍白的手掌变得残破不堪,修复的速度越来越慢。
就是现在!
这手终于承受不住,猛地向内缩回,在巨眼中留下一道狭缝。
抓住这一瞬间,百里平带着一身雷光,合身扑上,右手猛地前伸,毫不犹豫从缝隙间探入!
“师尊!”
顾海潮、牧云等人骇然惊呼。
众目睽睽之下,百里平整个人探入进去,手臂、肩膀、大半边胸膛,尽数没入那眼瞳当中。
只有小半边染血的脊背和缠绕着跳跃电光的右腿还露在外面。
而九天之上,仍是落雷不息,一道道劈在他身上,劈在那眼睛上面。
轰!轰!轰!
震天撼地的响声当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恐怖的景象,不知百里平是会被彻底吞噬,还是……
“给我——出来!!!”
一声闷吼从眼瞳深处传出。
紧接着,一道身影被生生拔出,猛地从眼瞳缝隙中抛了出来!
是厉图南!
又是一道雷光落下,百里平猛地挺直了身体,衣袍尽碎,鲜红的手臂将厉图南向旁猛地一推。
一股灵力缠绕而来,卷着厉图南飞出雷劫中心,轻轻落在地上。
但见他面色灰败有如死人,浑身被污血和粘稠的黑色阴煞浸透,腹脐狰狞地外翻着,气息微弱,可是……
他还活着!
钥匙还在!
厉图南还有意识,伸手向前猛地一抓。
可是落地的那一刻,那股护送他的灵力便倏忽消散。
抓了个空。
“嗖——”
眼瞳之中,猛地又探出数十只手,向着厉图南抓来。
显然苍梧渊仍不肯放弃这“钥匙”。
然而,回应它们的,是接踵而至的数道紫阳天雷。
轰!轰!轰!
雷霆滚滚劈落,瞬间就将其劈得粉碎,连一丝残渣都未留下。
天雷之威,煌煌正正,涤荡妖氛。
百里平身边燃起大火,赤浪逼人,不可逼近。
天火当中,无数冥煞惨嚎着魂飞魄散,仿若炼狱景象。
于厉图南尤是。
他眼睁睁看着,看着百里平的身形在雷劫当中被劈碎、又复原,被劈碎、又复原。
而天雷只滚滚而落,无穷无尽,全无止歇。
电光缭绕中,看不见百里平面上表情,只有那一道承受着无尽天道之罚的模糊人影。
怎么是这样?
羲和剑已被他毁了,却又降下天劫。
天道果真一点也不肯相容?
厉图南怔怔看着,那雷只不肯歇。
它是被百里平引动的,也是为冥煞而落。
如果没有冥煞呢?
他尝试几次,终于坐起,向着雷圈中心、百里平的方向大吼道:“师尊,他想要阴煞融入徒儿经脉,徒儿也无他法。”
“这一身修为皆师尊所赐,今日迫不得已,师尊切莫怪徒儿不孝!”
百里平喉咙已损,无法回答,回应他的,只有雷声隆隆。
无穷无尽。
“徒儿今日便自断经脉,以全师尊大道!”
话音落下,再无迟疑。
厉图南眼里涌血,用尽最后一分力,猛地以手扣住小腹,脐脉处灵力逆行,所过处经脉寸寸而断!
旁人看来,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听得巨眼下面、大地深处一声怒吼冲天而起!
震天撼地,直催得人心胆俱裂。
“啊——啊啊啊!!!”
大地猛然隆起,好像平地拔起一座小山,就连一众长老都被掀倒。
却在此刻,一道流光掠进雷圈当中。
是玄玑。
他顶着道道天雷,闯入垓心,猛地将半截羲和剑插入那只瞳孔里面,将一身修为全都灌注进去。
“到了这般时候,还不肯现身么!”
但见羲和剑上清光暴涨,竟是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巨眼之下,冥气如柱,亦是猛地而起!
最后一记天雷劈落,猛地轰在其上!
轰隆隆隆——
金光猛然吞噬一切。
巨眼、羲和剑、百里平、玄玑,全被裹入其间,在滚滚浓烟当中消失不见。
第80章 千年之前
千年之前, 栖霞山。
年轻时的苍梧,还不是苍梧渊。
天光正好,他枕着手臂躺在青石上, 仰面看着, 嘴里叼着根草茎,搭着条腿, 一翘一翘。
玄玑端正地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 面前摊着经卷, 眉头微锁,时不时抬眼看向通往山顶的小径。
“师兄又被师尊留堂了?”
等一阵子, 苍梧吐出草茎,懒洋洋地问。
玄玑没答,只是将经卷翻过一页, 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
赤松子踏着山石细草而来,一身朴素道袍, 神色淡淡的。
他手里提着一小坛酒, 放在石桌上。
“师尊赐的‘松醪’, 说是由西南的灵泉所酿, 嘱我们分饮。”
苍梧一个翻身坐起, 眼睛亮了。
“老头儿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说着拍开泥封, 浓郁的酒香混着松针清气弥漫开来。
他也不等另外两个, 先给自己倒了一碗, 仰头灌下,喉结滚动, 发出满足的喟叹,随即又倒了两碗,推向赤松子和玄玑。
“不错, 不错!”
玄玑迟疑了一下,端起碗,小口啜饮。
赤松子看着碗中清冽的酒液,没动。
“怎么,怕醉?”
苍梧挑眉,嘴角噙着笑,故意道:“修道之人,连口酒都不敢喝?”
赤松子瞥他一眼,终于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热辣辣一根线,一路灼进胃里。
他放下碗,白玉般的面颊染上淡淡的绯红。
“好酒。”他轻声道,说着看向苍梧。
玄玑捏紧了酒碗。
他看着苍梧大笑起来,伸手揽住赤松子的肩膀,凑近了不知说了句什么。
赤松子虽然没笑,眼中却好像有微澜荡开。
栖霞山“三英”的名头,差不多便是在那时渐渐传开的。
赤松子天赋最高,道心最纯,是师尊默认的继承人。
苍梧进境迅猛,剑走偏锋,常能另辟蹊径。
玄玑名头则远不如另外两人,既无天赋,又无偏才。
旁人说起他,只是因另外两人而顺带提及,有时最多称赞他一句根基扎实,处事稳妥,末了还要补充一句。
“其实不逊于他两位师兄。”
只有玄玑自己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看着苍梧带赤松子去后山捉萤火虫,去悬崖边看日出,去凡人的市集买些无用却新奇的小玩意儿。
赤松子起初总是拒绝,苍梧总有办法让他妥协。
玄玑跟在后面,看着师兄沉默的侧脸在那些时刻会显出罕见的柔和,也看着苍梧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的光。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对付下去,直到有一次——
赤松子为人重伤,苍梧与玄玑轮流照料他。
有天轮到苍梧时,玄玑“偶然”路过。
正看见苍梧将昏迷的赤松子半抱在怀中,一手抵在他后心,渡入一股邪异气息。
赤松子苍白的脸色在那气息注入后,竟真的恢复了几分血色。
“你在做什么?!”玄玑厉声喝问。
苍梧回头,眼中血丝密布,满是疲惫,却全无被撞破的惊慌。
“救人啊。”他声音沙哑,“本门功法太慢,等灵气化开,他本源都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