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管弦乐略顿了一瞬。
满座亲友的刀叉声戛然而止。
楚振东微微握了握酒杯,面如黑漆地望过来:“你刚说什么?”
楚晏本没打算在爷爷奶奶的金婚喜宴上闹不愉快,今日场合也并不太适合当众摊牌,但既然楚振东当面问了,干脆择日不如撞日,索性也就把话直接挑明说白了,省得以后各种变相的相亲饭局没完没了。
“好,爸,既然你让我说,那我就直说了——”楚晏略弯唇一笑,“我有boyfriend了,有问题么……”
“混账!~”楚振东攥着酒杯的手指骤然用力,“从哪学的乌七八糟的词,除了那个小明星,你眼中还有楚家人吗?还有我这个当爹的吗?”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儿子吗?”楚晏也寒了心。目光从楚父身上,移到席间楚虹身上,片刻后又再次回到楚父身上。父子二人隔桌对峙着。
在座的都是他的亲人家人,本该是他最亲近的人……但他明明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却要被至亲家人当作工具,为了所谓家族利益、传宗接代等等可笑借口,不顾他的心意一次次地强行摆上桌面谈婚论嫁。
“我如果真不在意自己的儿子,你以为那小明星能好端端的走到今天。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主动消失……”
呵,你终于承认了是吧。楚晏禁不住冷笑一声,心寒至极。
承认什么?楚振东强忍怒气皱了皱眉。
“五年前那次,果然是你从中作梗对吧,你让我姐……那时若不是你横加阻挠,小林怎么会走?……你知不道他后来都经历了什么,这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就算是我又怎么样,你今天到底是回来吃饭的——”酒杯重重落在铺着锦缎桌布的桌上,猩红酒液在杯壁撞出危险弧度,“还是回来找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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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豪门
“找事?”楚晏忽然低笑出声,将胸间愤懑悉数碾成锋利词句,“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是回来找事的——”
水晶吊灯将宴会厅割裂成无数光斑,楚晏轮廓分明的俊朗脸孔此刻忽明忽暗。
想到林晚舟曾经受过的罪,为此生生受了五年的病痛折磨,至今尚未痊愈仍会在睡梦中被头疼疼醒,他搁在心尖最在意的人被伤至此,而这一切的起源竟是拜他的家人暗中阻挠所赐?怎能不让他痛彻肺腑痛悔难当……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话音未落,席间传来餐具碰撞的轻响。东省银行秦行长不愧是见惯大场面的,面对突如其来的插曲仍能保持风度处惊不变。
“晏晏向来喜欢开玩笑嘛。”楚振东身侧的美妇继母也立即接腔打圆场,染着丹蔻的手指抚在香槟杯沿,珍珠项链随着假笑颤动,每颗珠子都在演绎豪门太太的必修课。
“谁开玩笑了。”楚晏唇角溢出一丝冷笑,眼底浮冰般的冷意寸寸裂开,“今天声明:我只会和自己爱的人结婚。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谁手里任人摆弄毫无感情的提线木偶工具!”
今天索性撕了种种虚伪面具把话彻底说开,从今起,他的命运,他的爱人,再不会受任何外力挟制,他都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弟,你喝醉了。”楚虹的高跟鞋踩碎满地光影,过来轻拍了拍楚晏的肩,“姐带你出去醒醒酒。”
“我没醉,我很清醒。”楚晏用异常陌生的眼光望了她一眼,“从今以后,所谓成家立业的事和我再没半点关系。”
“逆子!”楚振东的怒吼震得水晶帘幕簌簌作响叮当乱颤,扬起的巴掌带起掌风,抬手就是猝不及防的一耳光,“你胡闹也该有个限度,楚家三代家业在你眼里就是任性的筹码?!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疯了吗!?”
“疯了也是你逼的。”楚晏用手背揩去血迹,眼尾泛着血丝,“岂不正如你所愿。”
混账!楚振东的拳头砸向鎏金餐边柜,古董瓷瓶应声迸裂,恰似豪门面具坠地的脆响。
瓷片迸射而来时,楚晏竟不躲不闪,任由一道狭长的血痕在手背绽开。这抹猩红倒映在父子间骤缩的瞳孔里,比任何语言都刺目。
“晏晏……”伴随着银汤匙坠地的脆响,一直想说什么却没插上话的爷爷忽而表情极其痛苦地攥紧桌布,将身前象牙色桌布绞成漩涡,身体摇晃着缓缓下坠。
这声呼唤让楚晏浑身血液凝固,张臂飞扑过去的瞬间,及时伸臂接住爷爷的身体,“快!叫医生……”
片刻后,楚宅私人保健医生提着急救箱疾步而来,紧急施救后脸色严肃地摘下听诊器道,“老爷子左侧肢体肌力归零,瞳孔不等大,血压210/130mmhg,疑似脑部出血,情况极其危急,需立即送往医院……”
不多时,救护车的蓝光和呼啸声淹没楚家别墅。
东省医院卒中中心的绿色通道亮起猩红电子屏。手术室自动门开合间,无影灯骤然亮起的刹那,伴随着神外主任的声音穿透玻璃隔断:“ct显示左侧丘脑出血破入脑室,立即备血!”
……
楚家人暂时搁置了纷争,焦灼地等在外面。几个月前老爷子来过这里一次,院长和楚振东认识,特意过来关照了一番。此刻那位院长正把楚振东引向消防通道,两人交谈的背影在应急灯下拖出狭长的阴影。
“奶奶,对不起……”楚晏握着身边奶奶有些冰凉的手,喉结滚动间尝到铁锈味,才发觉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我要是不回来……”他若不回来,就不会和楚振东间爆发激烈冲突,爷爷或许也就不会出事……
眼前银白的碎发被通风口的气流轻掀起,抽手的动作让腕间翡翠镯子撞出清响,奶奶有点恍惚地轻摇了摇头,“孩子,莫要自责了,不怪你……奶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又勉强带笑拍了拍孙子些微颤抖的腕骨,“没事的。”
“是啊,老爷子身体向来不错,这次一定会逢凶化吉没事的。”身边管家也安慰道。
……
漫长又煎熬的五个小时后,手术室铅门才又缓缓滑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动作中透着一丝疲惫:“血肿清除完毕,但脑干受压时间过长,病人尚未脱离危险期,需转入重症室继续观察……”
“我爷爷……会有生命危险么?”楚晏急切地上前一步,声中带着不安。
“我们已尽全力施救,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不过病人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还需进一步观察……”医生耐心解释道,“能否如期苏醒很关键,要看病人能不能及时醒来,待病人醒来后再做检查才能判断……”
话音刚落,戴着呼吸面罩的楚老爷子被医护人员快步推入了icu。
夜色渐深,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愈发冷清。
看着众人疲惫的模样,楚虹提议让楚家其他人先去休息稍作调整,只留下她和楚晏俩,还有管家守在icu门外。
期间护士过来查看过两次,告知他们病人的各项生命指标正在逐渐趋于平稳,只要能顺利熬过今晚并醒来,后续出现危险的概率会大大降低。请他们不必过于担忧。
窗外,大街上的车流如织,将霓虹灯碾成一片斑斓的碎屑。
楚虹无声地坐在楚晏身边,将一杯温咖啡递他手中,轻声问道:“累么,要不要也去休息一会儿?”
楚晏摇摇头。
“你,”楚虹略迟疑了下,“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默然片刻后,楚晏终于转过头,“姐,我只想问你一句——”尾音顿了顿,消散在中央空调的出风声中,“小林那件事,是爸让你做的对么?”这本是他这次回来的真正目的,到此刻才终于问出口。
一阵沉默后,楚虹摇摇头,不,是我自己做的。
“……为什么?”楚晏用像是从来不认识似的陌生目光看着楚虹,心中泛过阵阵隐痛,“我怀疑过爸,也怀疑过其他人,却唯独没有怀疑过你,我从小最信任的姐姐。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关于让楚晏成家立业的事,楚虹一直是站在家人那边的。但她从来不像楚振东那样态度激烈地反对,她总是带着精致的小点心或亲手烤的杏仁饼干来,在杏仁碎的甜香里旁敲侧击地试图劝说楚晏回心转意。
对那些温柔的刀片,楚晏以前只当是姐姐的关切,从没往别处想过。
“因为你是我弟。我在意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弟走错路。”楚虹声音冷静。
走错路?楚晏顿了顿。
“你忘了小顾的事?或是想步他后尘?”在医院大片白色墙壁的背景映衬下,楚虹的表情和声音像浸了冰的钢丝般冰凉,“我这么做,好过看你们像他们一样……一死一疯。”
顾云哲是前几年东省二代圈子里轰动一时的另一个叛逆者,年龄比楚晏大了几岁,平时挺阳光的大男孩,在大学时到隔着一条铁路的隔壁学校打球时爱上了隔壁学校的篮球队长,后来被家里知道,遭到两边家庭的强烈反对,学长迫于家庭压力与女子订婚,小顾在学长订婚礼的当天消失,卧轨……学长后来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