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小说网 > 其他 > 尘色 > 第154章
  陈荦和小蛮出门后,待姨娘们都午睡,院中安静了,清嘉才打开房门。她找出一领面纱,像过去陈荦那样戴起来遮住面部和脖颈,才出门了。她已经在房中关了许多天,不能不遵照郎中的嘱咐出去走走。
  清嘉走到街上,兜兜转转还是到了水粉铺前她和姨娘们卖绣品的地方。最近没有绣好的成品,那里空着。清嘉蒙着面纱,坐在水粉铺前的石阶上,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鼻头一酸又掉下泪来。
  因为蒙着面纱,没有人看到她的样子,因此少了上前搭讪的男人,清嘉现在对男人们倾慕窥探的目光也不再多在意了。
  她意外地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男人坐在不远处的地方晒太阳。五月的日光很炙人,街上已经有人带了遮阳的帷帽,那人却不知为何,直挺挺坐在日光底下。
  清嘉已经认得他了。那个人叫李焕,是紫川军大营里的军官,不知职位是什么。若是往常,清嘉是不会主动和不熟悉的人说话,总有人凑到她身边来搭讪。但现在蒙着面,清嘉反而自在了,只当自己是个寻常路人便罢了。她许多天都以泪洗面,此时她倒有些想知道那男人是不是跟她一样遇到了什么难事。
  “李将军,你又来这里晒太阳了吗?”清嘉走了过去,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李焕早就认出了清嘉,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戴着面纱。他也并不想问,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事的原因。不久前,他才从花影重谢夭的院中出来。
  谢夭告诉他,今日筵宴之后,她便要和来凤仪启程去玢都城,李焕不必跟去,他自由了。谢夭一边抚摸她的猫一边说得漫不经心,但是李焕知道,她说出的话,他只有唯一的选择就是听从。车勒王族以日月为图腾,李焕五岁时被选到车勒王宫,在背上烙下一个星印。自那时起,他这辈子的唯一的任务便是
  护卫公主。这些年,谢夭身边的侍卫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他不准备离开,但谢夭自今日起不需要他了。他与上半辈子的关系从此断了。
  清嘉有些好奇,小声问道:“李将军,这日光如此毒辣,你也晒么?”
  李焕并非爱晒太阳,他只是习惯了,每次从谢夭的房中出来,路过这里,在这里坐着看街上行人。
  李焕点点头,“练武的人皮糙肉厚,感觉不到晒。”他看向清嘉才问她,“你这是生病了?”
  清嘉想了想,点点头。她把那面纱摘开来,面向李焕,李焕看到她脖颈和脸颊处泛红的湿疮。若是别的人,清嘉不会想摘开面纱。但面对李焕,她能坦然得多。清嘉觉得自己虽然傻,不会识人,但她能看出李焕看她的目光没有色欲,不像别的男人。她自小长在妓馆,被各种各样的人端凝。男人的目光是最容易识别的。
  清嘉把面纱扣回耳畔。
  “午后靖安台畔的筵宴,将军你……不去赴宴吗?”
  “也要去的,还有小半个时辰。”
  如此重要的场合,所有军中将领都必须在。
  “你好像有什么烦心事……”
  李焕看看清嘉,没想到清嘉突然这么问。他每次看到她,总觉得她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谢夭。于是便向她解释:“我今天被主人家解雇,暂时没有想好以后还能做什么。”
  清嘉听不懂了,李焕不是大帅麾下,紫川军的将领吗?怎么却又受雇于人。清嘉疑惑,却不想多问了。她和陈荦和姨娘们一起生活多年,才渐渐知道,自己有时候什么都看不懂,傻得厉害,她不想傻乎乎地问人家问题了。
  “我要是像楚楚一样厉害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李焕才想起来,楚楚是陈荦的小名。只是城中惯常称呼陈荦长官或者夫人,有资格叫她小名的人寥寥无几。
  李焕问道:“长史夫人也会带你去赴宴吗?”
  “你说楚楚?她说了要带我去瞧瞧热闹,可是我这样病着,不想去给她惹麻烦。”
  清嘉和那蜀地富商的事,她想不明白,只能一次又一次以泪洗面。为什么他临走前那样信誓旦旦,才离开不久就一切都变了,她还傻傻地和姨娘们一起绣嫁衣,可那人给他捎来了断情的信,人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快?陈荦如今住在申椒馆,公务之余还对她事事关心。有一件事,清嘉不敢跟陈荦说,她怕说了自己会无地自容,对不起陈荦。
  李焕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或许可以跟他说说这件事。清嘉有直觉,李焕是不会把她的话说出去的。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我对不起楚楚……”
  李焕看她眼神恳切,就问道:“什么事呢?”
  “有个人和我交好,他跟我说过,让我向楚楚要一份什么符碟给他,说要到符碟,他在苍梧的生意便一切都顺利了……”
  李焕看着清嘉,努力在想符碟是什么。他从没做过生意,不知道这个东西有什么用。但清嘉说起那人和她交好,李焕便想起来是除夕那日驾车带她出城的男人。
  “我装作玩笑和楚楚提过一次,才知道那个东西很重要,不能随便给。如果随便给我了,楚楚在做的事情就要乱套了。”
  李焕听着她的话,猜想着其中的涵义。
  “楚楚是长官,签发的东西都很重要。原来那人接近我,向我示好,是为了楚楚手里的东西,我一直都没有看出他的心思,还以为……”
  清嘉说着说着,又唰唰地掉下泪来,眼泪把那纱巾打湿了大半,她急忙用袖子遮住。
  李焕大约听懂了,但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半晌只是木愣地说了句实话:“你不用责怪自己,夫人会看人,也能甄别好坏,她不会出错的。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
  清嘉只当李焕随口安慰她了。李焕不爱说话,但她能把她当一个寻常人,坐在这里耐心听她说出心里的疙瘩,她便很感激了。
  “我那时装作无意跟楚楚提起,她太忙了,因此没有察觉。后来,这件事,我一直不敢跟楚楚说。怕说了,她会不高兴的,我也觉得丢人……”
  清嘉说出来了,也哭够了,静静地坐在那里发呆。
  “瞒着别人一件小事,这算不得什么,不要放在心上。”李焕说。
  杀人性命那样的事,对于谢夭来说就像随手折掉一支花那样随意。李焕多年来一直相信那是容貌给予她的殊遇。一个女人拥有罕见的美貌,便能为所欲为。现在他好像才知道不是那样。眼前这个叫清嘉的女子也有人群中罕见的美貌,但她却连瞒着别人一件事都不断愧疚自责。
  李焕没有见过谢夭以外的人世,他所做的一切都以谢夭为准则。不过明日之后,他的人生里再也没有谢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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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账中的坐席依然分为四面,杜玄渊坐北,东西分别是文官武将,弋北、郗淇、大晋使团坐于南面。过去像这样的宴会是必然有营妓有歌舞的,有时城中妓馆的名妓也会受邀到宴会上来。
  这次宴会没有营妓,但谢夭来了。对许多人来说,只要看谢夭一个人就够了。郗淇和弋北使团给杜玄渊送了名马作贺礼,两匹神骏牵到帐前,神采飞扬,走步如风,不分上下,引得武将们纷纷离席观看,啧啧称奇。
  待众人欣赏完名马,大晋使团才呈上一株金光璀璨的海底珊瑚。
  来凤仪起立面向杜玄渊,突然拱手道:“自来豪杰事,未离千金骨、两笑靥,今日席间已有了骏马,怎能没有美人。不如,我将谢夭献给紫川王如何?这是我大晋曜王府的诚心,还请大王笑纳。”
  杜玄渊先自看向坐在东面的陈荦,发现她和其他属官一同看向自己。
  杜玄渊低咳一声,“曜王殿下的心意我心领了。谢夭既已经是你的人,我不能夺爱。”
  来凤仪早料到他会拒绝,“不能将美人献给紫川王,真是憾事一桩。那就让她为大王和众将弹奏一曲,跳一支舞如何?”
  谢夭虽在花影重,然而平日不能豪掷万金者并不能见到她的技艺。杜玄渊环顾四周,看到众将官脸上期待的神色,点头同意了。
  谢夭自来凤仪身畔起身,走到席前盈盈下拜。她并不像别的女子那般颔首羞涩,她含着笑意微微昂首,银盘似的一张脸璨然生光。有人惊呼一声,好像忽然记起来,谢夭在苍梧城已经许多年了。那一年的仲秋,郭岳大宴时,她便在,还有郭宗令率兵从紫川归来庆贺时,如今又是……这个女人怎么就像苍梧城头的月亮一样,不会老。
  谢夭上身着锦绣胸衣,下身配散花曳地长裙,肩臂上缠绕着数丈长的披帛。陈荦自东面席间凝目看去,那披帛上以金粉描画群鸟纹,华贵飘逸,手臂挥动间飘如彩色云霞。看到这般模样的谢夭,绕是她一个女子,胸间也跟着悸动了几分。